漫步罗马古城，沿着卡皮托山那著名的“大台阶”拾级而上，须臾间就能来到坎佩多格里奥广场（Piazza Del Campidoglio）；在这个由米开朗基罗亲自设计的“最美广场”中央，古罗马“帝王哲学家”马克·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的骑马铜像，在濛濛细雨中寂然矗立；

再从意大利总理府基吉宫（Palazzo Chigi）信步向南，来到有着“中心的中心”之称的科隆纳广场（Piazza Colonna），抬头仰望，建造于公元180年，高30米的高尔迪安纪念柱上，记录着奥勒留“戎马倥偬一生”的精美浮雕，在夕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奥勒留这个名字或许对你而言有些陌生，但你一定听过他的著作《沉思录》。欧洲历史上并不缺乏因骁勇善战而青史留名的帝王侯爵，但以哲学上的至高修为而被铭记至今的大帝，却几乎只有奥勒留一人。

他本无意著书立说，只是在日记里记录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是后人将其改为《沉思录》，流传至今，成为斯多葛学派经典的封箱之作。

“有勇气改变那些可以改变的事；有度量去容忍那些不能改变的事；有智慧区别以上两类事。”曾担任中国科技大学校长的著名物理学家朱清时曾多次引用斯多葛学派的这句话勉励学生；斯多葛哲学就是具有这种穿越时空的魅力，在将近两千年后，依然带给各行各业的求索者以精神启迪，这其中，自然包括不少专业投资者的身影。

*【斯多葛哲学】，又称斯多葛学派，大约始创于公元前300年左右。发端于古希腊，光大于古罗马，与柏拉图的学园派，亚里斯多德的逍遥学派等并称为古希腊四大哲学学派。

其创始鼻祖为古希腊的芝诺（Zeno），他生于赛普洛斯岛，位于东西方的交汇点，汇集了东方与西方的智慧和热情。在雅典市集中，芝诺在书廊(Stoa)上设帐讲学，斯多葛学派（Stoic）因此得名。

该学派认为，人生最高理想即是按照宇宙自然之道去生活。讲求美德，包括智慧、公道、勇敢和节制。认为外界之物，如健康与疾病、财富与贫穷、快乐与苦痛，都是让美德发挥作用的场所。凡事有可控和不可控之分，要在可能范围之内克制自己。其中“哲人皇帝”奥勒留的《沉思录》是斯多葛哲学的重要典籍。

2018年，基金巨头比尔·米勒向自己的母校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哲学系捐款7500万美元，以感谢学校传授的知识，赋予了他熬过磨难的坚韧。作为哲学博士，米勒坦陈，多亏了在学校就开始接触的斯多葛哲学，陪伴自己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在投资界，比尔·米勒（Bill Miller）以“逆境重生”而著名。他登上过巅峰，曾连续14年跑赢标普500，比彼得·林奇的成绩还要好；他也曾跌入过谷底，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他犯了从业以来最严重的错误——他以为，一旦美联储决定注资和救市，大量暴跌的金融股将飙升，于是，他买进了贝尔斯登、AIG、美林和房地美等公司的股票，投资结果和预期相去甚远，使他经历了投资生涯异常艰难的时刻。

财经作家威廉·格林在其畅销书《更富有、更睿智、更快乐》中这样写道：

最终，靠着对亚马逊的长期持有等一系列出神入化的投资操作，在危机结束后的10年，基金业绩重回榜首，他不但把投资人损失的钱赚了回来又翻了几番，连当初因为他的基金缩水而失去工作的同事们，也都最终找回了工作，继续自己不错的职业生涯。

威廉·格林还说，投资者要真正穿越逆境，不能光依靠“耐心”或“坚守”这样的单一心智，而是需要一套体系，即一个“思维与行动相一致”的体系。

在米勒看来，斯多葛哲学就提供了这样的一套体系。

斯多葛哲学创立于2000多年前的公元前三世纪，它被非常多投资者所引述和追随，其中，就包括格雷厄姆和芒格这种非常旗帜鲜明的支持者。

其实，无论投资还是生活，在面临逆境的时候，现代人和古时候的罗马人都感受着相似的痛苦和失落，也在追求着同样的内心平和。

在英语中，斯多葛（Stoic）有个意思就是指“坦然面对困难的人”。斯多葛哲学之所以能流传了2000年，并不是因为它精致的思辨，而是因为它是一种行之有效的修炼方法——告诉人们如何坦然地面对困难。

就像美国哲学诗人亨利·大卫·梭罗说的：“成为一个哲学家，不仅仅是要有敏锐的思想，甚至也不是要创立一个学派……而是要解决生活中的一些问题，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实践上。”

比如，斯多葛哲学并没有很强的戒律，它更强调一点一滴的小练习和小提醒，尤其提倡反思。

文章开头提到的罗马皇帝奥勒留，每天都在用斯多葛的标准反思自己的言行，在《沉思录》中，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他是如何把斯多葛哲学与日常生活紧密结合起来的。

我们可以挑几句感受一下：

回看马可·奥勒留所处的时代，他于公元162年即位，成为罗马大帝。那是一个战乱不断、天灾频发的时期，罗马人口锐减、经济萎缩、外敌觊觎、内部叛乱。这十二卷的反思和对话，很多是他在边疆的军营中，在鞍马劳顿、夙兴夜寐的工作中完成的，他面对着战争血淋淋的可怕现实：“无数士兵支离破碎，断手断脚横飞在离他们身体很远的地方……”

命运起伏、政务缠身——困难以一种非常极化的冲突形式，在他面前展开。

作为握着权杖的人，皇帝奥勒留在自己非公开的日记里，没有留下一句指责和抱怨，反而写满了克制、同情和谦逊的自省。

这体现了斯多葛哲学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则，也就是奥勒留说的——“回归内心的城堡”，并在这种回归中获得重生。

所谓“回归内心的城堡”，可以说是斯多葛一个很重要的心法——“控制二分法”，即区分生活中哪些事情是可以掌控的，并把精力放在上面，付诸行动，才是有意义的。

换句话说，越是内在的东西，越为我们所掌控；越是外在的东西，越脱离我们的掌控。这就好比，不要杞人忧天，因为“天会不会塌”根本不可控，不值得去消耗心力。人的心力是有限的，要把它放在可以改变的事情上。

也正是这套心法，在两千年之后，帮助比尔·米勒在金融市场“逆境重生”。

“专注于区分你能控制和不能控制的东西”，比尔·米勒经常这样强调。

米勒进入投资界前，曾在军事情报部门工作过几年，他对自己的评价是“非常冷酷无情”。当股市下跌时，他的默认模式是保持冷静和开朗，积极把握因其他投资者的情绪混乱而出现的获利机会；但在2008年，因为决策失误而导致业绩下滑期间，他“压力山大”，患上了“压力肥”——体重都增加了18公斤。

米勒坦言:“当我感到压力大时，我就会吃吃喝喝，但我不想每天晚上都吃三文鱼、花椰菜，喝矿泉水，我能忍受的痛苦有限，我绝对不让这种痛苦长期持续下去。”

“总之，你根本无法控制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但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态度。无论这些事情是好的、坏的、冷漠的、不公平的，你都可以选择对待它们的态度。毁灭还是解脱，完全由你的内心决定。”

米勒通过反思和行动迎来了蜕变。

在金融危机过后的10年中，他的旗舰基金在美国的股票型基金的排名上升至前1%。尤其在2019年，比尔·米勒重回媒体视野，凭借漂亮的业绩回到巅峰。当年上半年，他的对冲基金增长了46%。这份亮眼的业绩，大部分源于比特币和亚马逊的贡献。其中亚马逊这家公司他持有了20多年，而且在金融危机期间又再度加仓，以此践行了他的长期投资理念。

但更令他高兴的是，当年下岗的所有员工几乎都很快找到了新工作；债务没有多到让他破产的程度；他也找到了能让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继续购买廉价股的力量。

回顾低谷期的自己，米勒说：

“我无法控制别人对我的评价，但是我可以控制我的投资原则，通过20年的投资实践，我认为我能够分辨便宜和昂贵。我这么做不是想维护我的声誉，而是希望努力拿回我为人损失的钱。因为你无法控制‘压力肥’、你的外部环境，但你可以控制你行为的各个方面，比如努力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让我诚实地对待我的错误。让我多些幽默感。让我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让我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我会比以前更加多元，我也会更加谨慎一点。”

少有人能够有比尔·米勒的这番心态。

米勒在后来的投资生涯中一直在反思，他认为，我们都有认知偏见，比方过度自信、过度反应、损失厌恶等，市场上稍微大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我们大悲大喜。

米勒建议，我们要了解人类的心理误区，避免成为情绪和认知偏见的牺牲品。

这点和芒格所说的人类误判心理学相似，回过头来看，米勒通过借助斯多葛哲学所建立的反思体系，追踪与为自己的人生划出了一道完美的V型反转。

正如罗马大帝奥勒留的日记，最后被命名为《沉思录》，斯多葛哲学所一直提倡的这份向内反思，或许才是米勒留给我们的最宝贵财富。

事实上，芒格在面临不幸的时候，也在践行斯多葛哲学。

芒格的左眼是义眼，在2010年他因为意外导致另一个右眼也几乎失明。在短暂的失落后，芒格选择了控制自己可以控制的，于是他买来盲文书开始学习。幸运的是，之后他右眼视力有所恢复，戴上高度眼镜后仍然可以阅读。这也印证了芒格的一句话：“在面对一些难以置信的悲剧时，你永远都不应该因为失去信念，而让一个悲剧演变成两个甚至三个。”